走了陕西五个县十余个贫困村,回到西安两周,我仍然无法忘记贫困地区那些孩子们稚嫩脸上的沉重表情,他们那充满渴盼而又无奈的眼神。所到之处访谈中遇到的孩子们,在十岁左右的年纪里,他们已经深深地懂得了生活的艰难,开始为自己的学费发愁,开始想着替父母分担生活的重担。几乎每个孩子都多多少少要分担一些家务,就连6岁左右拖着鼻涕的小男孩,也开始为家里烧烧水,拔拔草。我问一个8岁的小姑娘,你父母打过你没有,其他孩子唧唧喳喳地说,打过,昨天还追着她打呢。一问原因,原来是父亲让她去拔些猪草,小孩子贪玩不肯去,而被父亲追打。这在城市里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对于孩子而言,真正让他们体会到生活的艰难的是上学。穷一些的家庭,每到开学的时候,都带着孩子到学校说好话,求学校宽限一段时间,先让孩子上学,再慢慢交学杂费。此外,压在他们头上的还有上学的交通以及学生的食宿费用。在这些山大沟深人烟稀少的地区,比如淳化的南耀贤村只有500来人,但居住在相距3里多的两处。即使村子里有学校,一些孩子每天都要走几里山路,一旦下雨下雪,路更是泥泞不堪,也很危险。稍微大一些的孩子,要上五六年级或者初中,那就可能需要到数十里外的乡镇或者县城去上,往返的交通费用、住校期间的伙食费用,都会成为贫困家庭的极大负担。淳化一个村子里的孩子,上五、六年级都要到6里路以外的学校去,住在学校,背着家里做的馒头和咸菜,一星期的伙食费和零花钱总共才2块左右。学校食堂里一碗面5毛钱,一碗稀饭2毛钱,孩子们多数时候都吃馒头、啃咸菜,喝开水,只能是偶尔买饭吃。对于城市里的普通人家来说谁会把两块钱当钱,但在这样一些地方,这两块钱不仅是一星期的伙食费,还包括平时买本子橡皮等等文具。在西乡一个村子,虽然这两年收入普遍略有增长,但访谈中遇到的孩子零花钱却都比前两年少了。孩子们告诉我,家里人原来给的钱自己都花不完,随着年龄增长,也知道替家里省钱,所以能不买的东西尽量不买。
虽然处在这么偏僻贫穷的小山村,但几乎在每个村子都能看到一些天资聪慧的孩子,让人惊叹不已。在西乡遇到的一个十一岁的女孩,组织其他孩子一起给我们唱了《我的家在牧场》的歌曲,并要求我和他们一块唱。我逗着问她,你想象中的牧场应该是什么样子,小孩很大方地说,你带我去看看我就知道了。同行的一位县办的姑娘看见她抹的红指甲就问是怎么弄的。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小姑娘不一会就回家采了一包指甲花拿了过来。还有一个八岁的男孩,落落大方,眼睛转来转去,一看就知道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我在想,像这两个孩子,如果给他们好一点的条件,将来都可能会有了不起的成就。可是,就是在他们的学校里,只有一个老师,还是初中毕业,每月仅仅拿到200多元的工资,除了上课,还得务农。老师们的精力也很难用到教学上来,迟到早退,自己和人下棋,让小学生上自习的事情也是经常发生。虽然家长们非常不满,但也没有办法。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条件,还怎么要求老师呢?
我无法忘记孩子们那清澈中透着沉重、期望中透着迷茫的眼神。谁不想走出这样的高山深沟,谁不想看看外边的世界,可他们在出生的时候就被缚住了腾飞的翅膀。离开的时候,我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不知道这个社会会不会给他们提供一个展翅飞翔的机会。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施真正意义上的义务教育,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做到让每个孩子都有学可上都不再为学杂费用发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