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岁的曾强战,是个以低价给羊贩卖羊,再以高价从粮贩那里买面的光棍。
他说他在腾格里沙窝吃了一辈子苦,住着一间土房,孤居在沙窝,陪伴他孤独生活的只有十五只羊和一峰骆驼;
他说他患有心脏病,心慌气短来了就心疼;
他说他舍不得用换口粮的羊来买药,就硬挺着。
羊圈里的7只羊都饿得抬不起来了,他说,没人愿意给他贷款,买饲料。
他穿邦子缀补丁,缀得比鞋底还厚的张口鞋,他没有脱鞋的习惯,就直接坐在土炕上,既当铺又当盖的两张白羊皮,变得又油又黑,他说已经用了三十年了。点旱烟,吃着的他,投入了整个驼背矮小的身躯。
他给我烟枪,给我煮羊肉,还要给我煨茶,却没有茶叶了,于是他要去借。他说,骑骆驼去借,有半天就借回来了……他的热情竟使我有些局促不安。
他说自己是个活着没人管,死了没人理的老贱辈。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是解放了,还是复辟了资本主义?”
不知道他想得到的回答是什么,我深沉地看着一个饱经风霜却又不知道世事变迁的“古怪”的人。
“问沙窝的人,都笑我。我不识字,没出过沙窝,啥都黑黑的(不知道),就会问。”他小心又老实地解释道。
“旧社会,我父母死得早,我就给有钱人扛长工,没人收税。这十几二十年,我年年都要交牧业税,交不起了,越涨越高,去年88元,要一个大羊(比喻)。我没钱,干部就牵走我的羊,拉走我的骆驼……”
老光棍坐立不安了,又凑近煤油灯点烟,本来就哆嗦的手,又抖又颤,连火都接不上。
这位没有文化的老光棍,难道只关心解放与复辟吗?与我同行的另一位老人说:“他再就啥都不知道了——他一辈子都没有吃过一碟菜。”老人苦苦地笑了。
凭40000多元的贷款和退休工资,买了西渠镇开发区市场铺面的李贺年老师,心情沉重地告诉我,集资的时候,西渠镇承诺要建商品一条街,打着“谁住房谁受益”的幌子。谁知时间过去了三四年,不但没有搞成市场,竟使这条街成为了垃圾场、牛羊场、停车场。像他这样被吸收到这片市场的人家有四五十户,都是从腾格里深处迁来的,家家都抱着脱贫的希望,然而这种希望似乎更加渺茫了。
这是一个“丁”字形的市场,街面宽四十多米,0.6华里长的铺面呈南北走向,两面排列整齐,墙、门、窗显现着工程之后装潢之前的状态。不仅如此,几千平米的房子,不少都因为地基下陷,导致屋顶和墙壁的裂缝。想依靠政策改变生活的农牧民,反而因为这一巨大的隐患和高利贷,失去了生活的来源。越来越沉重的负担,逼着人们外出打工,躲债,有些人甚至又回到了没有生计的沙漠。还有部分为儿女们死守着空房的贫困老人,束手无策地在等待中艰难度日,承受着这些人为造成的苦难。
一群老人围住我,拉着我去看他们的房,有的拿着购房合同、集资协议,有的拿着巨额贷款的凭据、花钱转为城市居民的户口本——就像拿出了一颗颗悲痛欲绝的心!
他们没有土地,没有收入,也找不到赖以生存的出路,他们一次次地去找党委,找包工头,但找到的都是借口和推委。无奈之际,不死心的老人们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了“石沉大海”的信访之上,但最终不仅被无理否定,反而被扣上了一顶顶黑锅。喜气洋洋地乔迁的“新居”,如今竟变成了他们心头最大的忧患。处在这种雪上加霜的境地中的老人们,无奈的向我疾呼求救。
李贺年老师苦笑着说:“这就是民勤变相的移民定居地,没有安居怎能乐业?”
1981年春天,从红沙湖拔地而起的“黑色风暴”,不仅揭房、拔树,掀开土层,还将这里的40000多亩土地,在一夜之间夷为了沙丘和荒漠。红沙湖边原来住的八户人家中,有位叫王秀兰的老人,常去她的“老庄”上哭,整整“叫唤”了二十多年,每个上润村的人都知道她的“苦”。
她家里除了“借”来的几间年久失修的泥土房之外,一无所有,坐在地上摘棉花的她,指着地上两小堆遭霜打后干硬的小棉蕾,说:“年过罢了,没面,拾了些没人要的,摘了,换吃的。”老人显得既害怕又激动。
当有人说,是“记者”来看望她时,她咧了咧嘴,吃力地笑了,又扯起衣袖,擦了擦眼睛,张罗着要借油、借菜来做饭给我吃。
因为怕耗子偷吃,她将剩下的七八斤小麦面用三个编织袋套住,悬空挂着。
“这样的人,有救济吗?”她诚惶诚恐地问我。
我无法回答——似乎应该是我提出这样的问题。
她说,沙窝埋了一切,饿得受不了了,没办法想。听说“五保户”有救济,就去寻村干部、乡干部,有的说没有救济物,有的却说有,说让她先回去,然后就送过来,可是等了几年了,咋啥都没有送来呢?!
她没力气养活各家(自己),她没钱、没粮、没油,没菜,有病也没人管,老伴死了,连祖宗一起都让红沙湖的沙窝埋了。她说着,哭着,衰老的神情蓦地僵化了……
“春风”是西北祭奠亡灵的一大节令。这天,剪了一篮纸钱的王秀兰老人,来到“老庄”,她指着沙丘下的庄园,越堆越高的沙丘,一堵一堵的残墙,说:“活得难过了,时常来。”
面对着似血残阳,王秀兰不停地烧着纸钱和纸马,告慰着沙丘之下的亡魂。她念念地祈求:“老天爷,保佑人和万物,挡住沙窝,解灾解难……”
磕头、作揖……
语无伦次之后的一阵语塞尚未平息,“啊,啊——”的呼喊声就突然爆发了,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哭诉着:“往年还是清艳艳的湖水,一夜就变成了沙窝……”
她呼唤着“狠心的老伴”,怨恨他“没有把她带走”……
充满伤痛的哭声渗入到越来越深远的沙漠之中,红黄色的宁静的红沙湖,也被哭声映衬地满目苍凉。
她哭着、喊着、呆立着……任凭大伯子董永俊怎样用力地拉扯、劝阻都无济于事。
“谁没有先人?就她死活不顾。多少回了,一个人,哭晕了。还成天成夜地爬沙窝……”终于感到站着吃力的董永俊,蹴在沙窝上,边说边抹着眼泪。
——与王秀兰一样生活困难的董永俊目光凄切无神,嗫嚅道:“有儿子,和没有一样……”老实的董永俊与三十岁的光棍儿子一起生活。
从红沙湖逃逸出来的八户人家,没有一家能过得去的。
王秀兰的哭声从红沙湖那边传了过来,不绝于耳。——村里的人说,她的哭声叫人心酸哩,她一定会转世成为饿鬼,去红沙湖哭着吓人……不过人们去她家看的时候,她还活着。
不仅为了死去的人,更为沙漠里活着的人——在大漠里祭奠亡灵的王秀兰老人,不也是红沙湖的无祀之鬼吗?
当了二十六年上润村村干部的彭引存老人,今年76岁。他与老伴、儿媳、孙子合家生活,因去年的棉花被霜“杀死”,所以连水电、化肥、农药等投入的2000元贷款都亏了进去。这位性格刚强的老人说:“我是没大饿着,就是长期借债拉账,愁人哩!”他认为,是60年代见湖,70年代看底,80年代起沙的红沙湖,给村民带来了灾难和贫穷。不仅如此,自红沙湖起沙后,周围也来了沙,干旱和沙荒侵蚀了几百亩地。但竟未曾想过,距离腾格里沙漠不足四公里的上润村的4000多亩土地都变成了沙窝,叫农民吃啥哩?
自从“退耕还林、还湖、还草”的政策下来之后,他就与村里的思想先进的党员、农民写申请给政府,支持村里打深井、栽杂杆(梭梭、沙漠灌木、耐旱植物),改变江河湖的面貌,改变上润百姓缺水的现状。但是乡干部没有支持他们,彭引存老人一次又一次地找他们说尽了好话,但得到的结果仍然是一样的。在一次乡党委会上,老人直言不讳地说:“我们的共产党员都腐败了……”
他说:“到现在没有栽一棵树,几千亩颐养人的土地啊,就这样白白地没了……你看,你看……”
老人不停地向红沙湖四周空旷的沙地上指划,激动又愤怒的他难以平静:“党中央的政策,一到农民,就被昧良心的干部做歪了,就逼得可怜的农民不好活!几十年了,根本就没啥大的好转。”
他讲农民的各种负担,讲学校硬性收的23元的信息教育费(没有任何信息设施)、30元的保险费、60元的取暖费、110元的保育费……当讲到许多乡亲借债举家离开沙窝路、沙窝村一去不复返,每当走的人也哭,送的人也哭时,他才知道啥叫“绝望”,啥叫“腐败”,啥叫“沙窝”……
老人声调低沉地自言自语:“这儿人祖祖辈辈穷,习惯了。我们不要名义上的啥抚恤金,需要一个好政府帮人们挡住腾格里沙窝——我是个共产党的老党员,在死之前能看到这一天,就好了……”
彭引存浊泪满面地哭了。
他在面对党发誓?还是在吐露心声?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同样悲壮……




